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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偶数
date: 2016-04-09 21:08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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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- 男生女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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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 文/倪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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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 楔子
　　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做梦。
　　远远看去，它像是两根手指，麻花般地扭在一起。两道苍白的光芒穿过黑色的背景，照耀着它，我们间的距离忽然被拉近了
　　铁灰色刺痛了我的视线。它布满裂纹的表面让我联想到毒蛇的皮肤。是的，它就像两条盘旋在一起的毒蛇，彼此吐信，无法分离。
　　我站在它的面前，心里有种随时可能吞噬掉的惊恐。它散发出古怪的气息，那是一种充满锈味的血腥气。
　　这个梦魇，让我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。所以当我听到二楼传来重重的关门声，睁开双眼后，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看了半天。
　　正房的布局很简单，一层是客厅，二楼是两间卧室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日常用品。
　　父亲又将自己反锁进了卧室，那间我从未进入过的屋子。最近他经常这样，藏在里边好几天不出来，不知在捣鼓什么。
　　寻思了一下，我上了楼。楼梯吱吱作响，地板也好不到哪里去，阳光从墙壁的缝隙里乱七八糟地射进来，空气中木屑在焦躁地飞舞，像一只只饿慌了的蚊子。
　　走廊尽头是父亲的房间，门是橡木制成的，是这栋房子最结实的部分。
　　我敲敲门：“爸，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“别打扰我，我很烦！”父亲语气冷硬，“现在我不想说话！”
　　搬到这座木屋后，他的性格愈发古怪，对我全然没有了以前的亲切和耐心。
　　我在窗边停下了脚步，趴在上边打量后院。在狗窝和茅草堆中间，有个裂成两半的墓碑，那是为母亲制作的。
　　八年的时间过去，在他的心中，母亲等于死了。像很多男人一样，面对离家出走的妻子，只能在痛苦中选择遗忘。
　　他造好了墓碑，用锤子砸成两半，再刻上铭文：
　　“你带着快乐离开，留给我的只有迷茫和绝望。”
　　十八个字，偶数。
　　母亲喜欢偶数，她认为偶数是圆满的象征，就像两个相爱的人被称为配偶一样。
　　摆放在家中的物品都是成对的，她无法容忍任何单独的东西。小到花瓶，大到桌椅，必须要凑够一套，否则宁可丢掉。因此生了我后，在她的坚持下，又要了个妹妹。
　　四口之家，偶数。
　　父亲非常喜欢母亲，如今更加迷恋偶数，我想这是他害怕面对孤独的表现。两年前，妹妹步母亲的后尘，也弃家而去，虽然有我和他作伴，但我总感觉自己是多余的。
　　
　　
　　如今只剩下了我们父子二人，偶数，但他依然郁郁寡欢。
　　或许他始终在期待母亲和妹妹的归来。
### 一
　　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只有一所中学，高中部只有一个班。
　　刚搬来的时候，班级里有三十九个学生，加上我正好凑够四十人，父亲对此很满意。半个月前有个倒霉蛋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了，从此我就失去了上学的权力。
　　父亲认为这是为我好，他继承了母亲的怪癖，并发扬光大。
　　母亲有个坚守了一辈子的经典理论：物理学家都在胡扯，三角形其实最不稳定。比如两个人谈话的流畅程度永远最高，再掺和进一个，就会大打折扣。想解决这种情况，要么等第四个人出现，凑够双双互聊的局面，要么就请多余的那位离开。
　　同理，一群人加起来如果是偶数，才能符合成双成对的条件，否则总会有一个人是多余的，处处受排挤。
　　“你不觉得自己单独坐一张课桌非常尴尬吗？”父亲说，“还是在家自习吧。”
　　无所谓，我本来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，自己看书本比老师反复讲解基础知识更有效率。
　　父亲决定搬家，是在妹妹离家出走后。
　　那丫头比我小一岁，心理年龄却成熟得异乎寻常。初中三年，她离家出走的次数用手指已经算不过来，但每次都超不过两周，直到中考落榜后才开始玩真的。
　　她留了封信，声称是追随真爱，奔向幸福。
　　父亲没有报警，等了四个月，决定搬家。母亲的失踪给他造成巨大伤痛之余，也增加了免疫力。我反对他这么做，但毫无效果。
　　他雇了辆卡车，载上全部家当，从市区出发，翻山越岭开了五个多小时，来到这处穷乡僻壤。指着黑色平原上像是仓库般的大木屋。
　　中间的二层楼有七八米高，靠北的屋顶有一间凸起的阁楼，两间硕大的仓库立在正房左右。木屋四周环绕着栅栏，附近别说住户，连棵树都没有。
　　这是祖父以前住过的地方，可是我觉得这个地方冷冰冰的，毫无亲近感。
　　我似乎应该反抗，或是效仿妹妹离家出走，但我没有。因为犯不着在高考前夕闹独立，反正父亲已经承诺，只要我考上大学，随便去哪里都可以。
　　父亲的承诺并非信口开河。凭借木工手艺赚的钱足够吃喝，他还利用闲暇，在两侧的仓库里养了很多肉鸡，还算有些额外收入。
　　这所木屋是完全对称的，里边所有的设备全都是偶数：卧室厨房厕所仓库全都是两间，客厅也被劈成两半。
　　饭碗和菜碟被父亲用铆钉结合起来，这给端饭碗增加了难度，所以我经常把饭菜拌在一起吃。
　　我正在吃的是鸡肉，今早它的一个伙伴被野狗咬伤，惊慌失措地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，父亲拎着斧子出去了很久,回来后告诉我，他收拾了那条野狗。遍寻不到失踪的鸡，便又杀了一只，鸡还是偶数。
　　父亲用线把两条鸡腿缝在了一起，被水煮过后紧紧粘连，像是个外星物种。不过我早已习惯了，毫无顾忌地咬下去。
　　他向来不愿意和我同时吃饭，因为就算鸡可以切成两半，但我的胃口没他那么好，总会剩下些，比如一个翅膀，一个爪子，于是他索性把所有成双的东西凑成对，订下了自助餐般的规矩：量力而行，不许剩下。
　　我勉强吃掉它们，吐出骨头。骨头被我啃得很干净，在白炽灯下散发出青色的光芒。我盯着这对左右对称的玩意，想到了母亲的一个理论。
　　她认为人类本身就是由偶数组成的：二百零六块骨骼，二十八到三十二颗牙齿，两只眼睛，两个耳朵，鼻子虽然只有一个，却有两个洞。
　　心肺胃脾肾要么成双成对，要么左右对称，这种理论虽然比较强词夺理，但也没法彻底否认。
　　“嘴怎么算？”我问？
　　“人人都有两张嘴。”她回答，“一张说真话，一张说假话。”
　　我想到了妹妹。她是母亲的影子，从小寸步不离。母亲失踪后，她变得魂不守舍，对我和父亲，总是刻意保持距离。父亲对她越好，她的脾气越糟。
　　儿子跟随父亲，女儿陪伴母亲，这种常见的家庭关系模式，在没有了母亲的情况下陡然失衡，偶数变成了奇数。她显得很孤单，却又拒绝向我们靠近，对任何人都非常苛刻，包括她自己。
　　她想寻找一个同伴，找到后，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。
　　我叹了口气，收拾好餐具，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，这时有人敲门。
　　一个女孩穿了件闪闪发亮的黑色雨衣，低头站在那里，向我展开一只手掌。
　　“偶数！”她大声说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我困惑地问，“你找谁？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憔悴的脸，不过还没有憔悴到让我认不出她。
　　“是你？”我惊讶的瞪大眼。
　　“偶——数！”妹妹重复道，露出白痴般的笑容，开始数手指，“一、二、三、四，五……五？！”
　　当时父亲读完她的告别信，用火烧掉，告诉我妹妹迟早会回来，疯疯癫癫的回来。我以为这是诅咒，绝没想到成了真。
　　我想把她拉进来，她拼命反抗，“五五五”地重复个没完没了，声音凄厉，宛如鬼哭狼嚎。我听得发瘆，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：“还有另一只手呢！”
　　她恍然大悟，用另一只手攥住小指，使劲向后一掰。
　　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　　她疼得满头大汗，却笑靥如花：“一、二、三，四……偶数！”
### 二
　　现在这间屋子里又多了个疯子。
　　妹妹疯得似乎比父亲厉害.
　　变成这般模样或许是饱受辛苦与背叛的结果，可她追随父母钻进偶数牛角尖的疯狂表现，令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，虽然她原先的性格就足够极端。
　　雨变大了，最近的医院足有二十多公里，带她去就诊很困难。好在小指骨折不会要人命，趁她昏迷，我拿筷子和布条简单地固定住，足够挺到天亮。
　　我翻箱倒柜的找止疼药时，她哼了一声，醒了过来。我站起身盯着她，如果她再闹腾，只能找根绳子把她捆起来。
　　她没有闹，紧紧地咬住嘴唇，像是在竭力忍受疼痛。很好，忍耐和理智往往是同义词。
　　递过水和止痛药，妹妹怔怔地盯着那粒白色的药丸，过了半天，她开口道：“我要两个。”
　　“一次一粒。”
　　“我要两个。”
　　我无奈地加了一粒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哪方面？”她服下药丸，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，“我很好。”
　　这倒是她神志正常时的口气，冷冷淡淡，外加些许阴阳怪气。
　　本来满腹疑问，顿时被她这种态度弄得没兴趣追问，毕竟人人都有自尊。
　　我凝视着她，就像每天早晨凝视餐桌上浑浊的牛奶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。
　　“他害怕被别人发现我和他是一对。”妹妹自言自语道，“这样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　　“意义？”我漫不经心地问。“配套制造出来的东西，没人分享。”她的声音犹如梦呓，“嗯，我说的是情侣衫。”
　　“情侣衫？”
　　她从来没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建议，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，面对一堵墙，恐怕她也照样能念叨半天，但墙不会应声。我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，无论她说出多么奇怪的话，只需要重复最后两个字便能应付。
　　“他从不穿情侣衫，从不把我送给他的成对的礼物随身携带……既然这样，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？”妹妹的眼角流出了眼泪，“……他根本不爱我，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我！”
　　我叹了口气，无论平时多么特立独行的人，面对感情的纠葛表现出的狼狈都大同小异。她对肥皂剧的狗血剧情嗤之以鼻，却忘了自己本就生活在一个充满狗血的世界里。
　　“我希望有人陪我，不离不弃，但找来找去，我却成不了偶数，只能是一个孤零零的奇数！”她狞笑道，“我被这个该死的理论害了，与其这样，还不如自始至终一个人……不过我想出了办法。”
　　“办法？”
　　“我杀了他。”
　　“啊，杀了他……你说什么？！”
　　“我带着他的尸体回来了。”妹妹的嘴角浮现出狞笑，“我们成了偶数，永不分离。”
　　“尸体在哪里？”
　　她指向院子。
　　顶着瓢泼大雨寻找了半天，我在墙边发现了个鼓囊囊的麻袋，里边有血水渗出。我咬了咬牙，解开系住袋口的铁丝，刺鼻的血腥味像一记重拳，把我打了个趔趄。
　　我俯身呕吐，但很快察觉到不对：成年人的躯体绝对没有这么小。
　　“倒出来。”妹妹站在门前，冷冰冰地说，“你敢吗？”
　　我不敢，但更不愿在她面前示弱。憋了一口气，我抓住麻袋角向上猛地一拎，咚的一声，里边的东西落进水坑，水花四溅。
　　妹妹爆发出一阵狂笑，我全身僵住，感觉自己被耍了。
　　一个肉色的，被劈成两半的东西匍匐在那里，肋骨和内脏清晰可见。没有脑袋，没有四肢，尽管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动物，但直觉告诉我，它肯定不是人类。
　　“来的时候见到一只被劈成两半的野狗，我就带了回来。”她咯咯笑道。
　　
　　这丫头果然疯了！
　　面对我的怒目而视，妹妹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，上了楼。当我进屋时，听到她在敲父亲房间的门，声音甜如蜜糖：“爸爸，我回来了。你和我说过，妈妈会来这里跟咱们团圆，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：她从未对父亲如此亲密，这种反常比疯狂更让人心悸。
　　母亲会回来？我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件事。
### 三
　　父亲始终没有开门，止痛药的作用有限，她哼哼唧唧地进了我的卧室，关门休息去了。这一切仿佛理所应当，剩下我独自坐在客厅里发呆也是顺理成章。
　　“耳听门闩响连声，门里边走出一位女花容……”
　　怪腔怪调的旋律透过薄薄的天花板飘下来，我肩头一震，这是母亲当年挂在嘴边的越调！母亲是南方人，喜欢这些戏曲，经常哼唱某些经典段子给妹妹听。
　　“好头发黑又明，论长短三尺零，白油不擦亮晶晶……”妹妹唱得更起劲了
　　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，长得也很漂亮，在初中教数学，在父母力主之下，她嫁给了各方面都很平庸的父亲。
　　父亲和母亲总是相敬如宾。
　　“相敬如宾”是个褒义词，但加上“总是”二字，就变了味。夫妻之间太过客气，连对方替自己倒杯水都要郑重道谢，只会让人觉得生疏。
　　父亲很爱母亲，既然母亲喜欢这样，他便照做。
　　“偏花正花戴几朵，鬓角起斜插着，扑棱棱棱扑棱棱棱……”
　　那丫头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？！
　　我听得心中烦躁，想去抗议，突然听到屋顶响起一阵怪声。
　　扑棱棱棱！
　　好像是鸡在拍打翅膀，它躲到楼上去了？可父亲之前将二楼搜了个遍也没发现啊。
　　来到二楼，我确定那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。我皱了皱眉毛，那家伙是怎么进的阁楼？
　　这栋房子任何东西都是偶数，唯有阁楼仅有一间。
　　原先的房子也有间阁楼，用来堆放杂物的，这里也是。搬来后，父亲把没用的东西全都扔在了那里，并且上了锁。
　　母亲真的是离家出走的吗？
　　作为母亲的影子，在母亲失踪后，妹妹失魂落魄。她从不掩饰对我和父亲的疏远。那种疏远，称之为敌意也不为过。
　　最后我选择了信任父亲。他对母亲的感情远比母亲对他的要深得多，纵然后来邻里街坊间盛传母亲出轨的谣言，我依然相信父亲，他是不会伤害母亲的。
　　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，阁楼里安静了，那只受惊的母鸡似乎精疲力尽，折腾不动了。
　　走到父亲的门前，我敲了敲：“爸，你睡了吗？”
　　“找到那只鸡，杀了它。”父亲嗓音嘶哑地说，“钥匙在鸡窝里。”
　　“妹妹说妈妈要回来，是怎么回事？”尽管我认为这很可能是妹妹的疯话，可还是忍不住向父亲求证。
　　“收拾了那只鸡我再告诉你。。”
　　我知道父亲倔脾气，他不想说的话，就算我苦苦哀求也没用，看来只能照他的话办了。
　　“张就的半笑不笑自来笑，一抿嘴露出两个喝酒坑，说话不见嘴动弹……”
　　妹妹又开始唱了，声音更加尖细，细得像针尖划过玻璃。
　　我暴躁地走过去敲门：“别唱了！”
　　“说话不见嘴动弹，说话不见嘴动弹……”
　　没想到这一下倒敲出了毛病，妹妹反反复复地唱着这句，好似一台卡针的唱片机，声音如泣如诉，然后陡然中断。
　　她猛地拉开了门，双唇紧闭，面无血色：“核桃。”
　　“核桃？”
　　“浪个。”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　　两个核桃？见鬼，半夜三更的她又开始犯神经了。
　　“家里没核桃。”我说，余光扫视她垂下的那只手，生怕她再伤害自己。见她放下手，我松了口气，缓缓地抬起头。
　　我惨叫一声，吓的差点滚下楼梯。
　　妹妹张圆了嘴，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，染红了她的下巴。这不算什么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舌头从中间裂开了，左摇右摆，好似两条癫狂的蛇头！
　　这让我想到了那个梦魇。
　　不能再让她这样发疯了。我打算把她捆起来，送去医院救治。
　　她灵巧地躲开，从我的腋下钻出，飞快地跑下楼，踢开大门消失在夜色里。
　　我惊魂未定地喘息着，我的房间里没有刀剪之类的锐器，是她自己带来的吗？
　　她这样伤害自己，莫非是因为真的杀了人？
　　我无暇多想，拔脚便追。
### 四
　　关上门，没人知道父亲对偶数的执念，附近的村民只知道父亲从来不卖活鸡，哪怕这样可以多卖不少钱。
　　收鸡的商贩每年春秋各来一次，在他们到来前，父亲会拿着镰刀走进鸡窝，关上门，而我则要捂几个小时的耳朵。等他出来后，鸡窝里一片死寂。
　　我在院子里转了半天，没发现妹妹，鸡窝却炸开了锅。
　　房屋两侧的仓库被父亲改造了，他做好围栏，铺上稻草，可以容纳一百多只肉鸡。若不是被木架阻拦，它们肯定会飞得到处都是。
　　饲料槽里冒着黑烟，干燥的锯末被点燃了，这正是鸡群暴动的原因。肯定是妹妹干的好事！她也是来找阁楼钥匙的？
　　家里所有地方的钥匙我都有一份，阁楼除外。那里有两把锁，所以也就有了两把钥匙，就算不给我也触犯不到父亲的忌讳。可鸡窝这么大，父亲会把它藏在哪里呢？
　　要不是妹妹捣乱，至少我可以问清具体地点。不过比起钥匙，我更担心妹妹，她这次伤的太重，处理不当会失血而亡。
　　她对我很疏远，但不等于希望她死。
　　远远听去，房子那边的鸡窝也乱成一团。是受到这边的影响还是妹妹已经跑到了那里，我不清楚。先把这里彻底搜查一番比较好。
　　倒也没什么值得搜查的，父亲肯定不会把钥匙放在饲料槽里，太容易丢失，鸡身下的茅草亦然，只剩下最里边的铁毡了。
　　父亲以前在一家小钢铁厂上班，他继承了祖父的手艺，木工则是从祖母的家族学来的。每逢单日子他闭门不出，喂完肉鸡他就躲在这里叮叮当当地制造铁具，家里的金属物件几乎都出自父亲之手。时间一久，就连碗筷壶碟都换成了铁器，虽然容易生锈，但这地方盛产铁矿，而父亲又有大把的时间制作新的。
　　他仅有的两门手艺，在搬到这里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，再也不用为二选一的问题发愁。
　　我边想边把铁毡附近翻了个底朝天，妹妹和钥匙都没有发现。我从未研究过这房子的整体构造，搬来后仅纠结于它的粗制滥造。
　　以前祖父带妹妹来这里住过一阵子，我因为生病未能同行。估计祖父当时带她四处看了不少东西。
　　我在墙上发现了一根拉绳，父亲曾三番五次地警告我，千万不要动它。
　　这根绳子是在春节后不久出现的，有次父亲心情好，告诉我这是个惊喜，不过谜底要等以后才能揭晓。
　　我等不到以后了。
　　伸手攥住绳子，向下用力一拉，我听到头顶传来嗡嗡的响声，好像有群蜜蜂在那里盘旋。声音很快变得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闷，闷得我胸口堵得慌。
　　一股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周围环绕，我惊慌失措，生怕房子塌掉。
　　咕咕嘎————
　　肉鸡的叫声在同一刻戛然而止，两扇门板大小的金属片从墙壁两端伸出，自左而右飞快地划过，锋利的边缘划过，剩下一群无头的肉鸡呆呆站立。
　　父亲说的惊喜难道就是这个？他为了我不再被杀鸡的声音困扰，做出了这种机关？
　　大部分肉鸡颓然倒下，一些比较强壮的到处乱撞，似乎在寻找自己的头颅。
　　这种扑通扑通的声音，比肉鸡临死前的哀嚎可怕一万倍！
　　我的喉咙很干，直想吐。
　　小时候父亲为了找到一只吓到我的老鼠，粗暴地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，殊不知比起老鼠，我更害怕他的这种忽然爆发的情感。我从未怀疑过父亲对我的感情，即使他平时总是淡淡的。
　　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，思想和举止也因此变得很诡异。
　　为什么？
　　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忽然砸在我的额头上。从地上捡起来，发现是两把生了锈的铜钥匙。
　　牵动了绳子，它才从顶端掉了下来。
　　父亲为什么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？
### 五
　　找了半天，我一无所获，妹妹仿佛蒸发一般的消失了。
　　无可奈何地回到了父亲的房门前，他在里边咳嗽个不停。
　　“爸，钥匙找到了，妹妹回来没有？”
　　“不用管她。”
　　“你不知道，她受了很重的伤，她……”
　　“我说了不用管她！”父亲咆哮道，随即放缓了口气，“照我的话做，她的事交给我。”
　　“你去阁楼找到那只鸡，杀了它。”说完这话，父亲咳嗽得更厉害了，“怎么去阁楼，你该知道。”
　　我当然知道，阁楼的入口就在父亲卧室门的旁边。与家里所有的门不相同，它是用铁打造出的，两个钥匙孔分列在门的左右两侧，外壳灰扑扑的覆盖着一层氧化膜，看来年头颇久。
　　掏出钥匙，我尝试着将其中一把插进左边的钥匙孔，它顺利地插入，向左扭动时，门锁发出吱吱的怪叫。右边的钥匙孔恰好相反，需要向右扭动，做完这一切，我拉了下门把手，纹丝不动。
　　“打不开，门锁是不是坏了？”
　　父亲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，我伸展双臂，将两把钥匙同时插入，一起旋转。
　　还是还无反应，门锁大概真的坏了。
　　“还是打不开！”我冒出了汗，“我先去找妹妹吧！”
　　“她躲在阁楼里。”父亲语气阴森，“锁没坏，你想办法打开，就能见到她。”
　　“她怎么进去的？”我难以置信地问，“这把锁不是你装的吗？”
　　“有条通道，她能进去，我进不去，你也一样。我本来想让她和你一起进去，可她非要和我对着干。”父亲叹息道，“锁是我装的，它是你爷爷在我结婚时送的礼物，没想到装上后就再也打不开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，“你帮我想办法，你爷爷不是很疼爱你吗，他应该对你说过什么！”
　　他糊涂了？！祖父是在母亲失踪前四年去世的那时我才七岁，就算祖父说过什么，我也早就忘了。可他说妹妹在阁楼里，口气非常坚定，我很怀疑，却不敢否认。
　　扭到头仍然无济于事，我开始尝试各种角度的排列组合。折腾了足有半小时，阁楼的门依旧无动于衷，坚定地扼杀我的希望。
　　我的脸湿透了，我想那只是汗水，但眼睛却又酸又疼。我为什么要陪这两个疯子胡闹，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是我的……家人？
　　妹妹出生后，家里的四个人渐渐分成了两拨。父亲常上夜班，他承担起白天照顾我的责任，妹妹被冷落了，于是每到晚上尽量缠住母亲，不许我靠近。即使这样，偶尔遇到三个人外出乘凉时，妹妹落在后边，我会停住脚步等待她，尽管觉得麻烦，仍然会等她。
　　再以前呢？我脑海中可以追溯的最早的画面，是父亲和母亲在院中并肩行走，他们的神情如画中人一样冷淡，我坐在祖父的腿上，他一只手抱住我，另一只手拿着两把钥匙，晃荡出清脆的声响。
　　“各让半步，时间太平；该放则放，海阔天空。”他喃喃自语道
　　一声炸雷使我回过神，我好像领悟到了什么。
　　我缓缓地转动钥匙，门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它沉默着，然后咔哒一声开了。
　　“你是怎么打开的？！”父亲也听到了门开的动静，失声问。
　　“左右各转半边。”我回答。
　　“不可能，我早就试过。”
　　“然后拔出钥匙。”
　　“原来……如此，这就是……你爷爷对我的嘱咐吗？可惜太晚了。”他的嗓音颤抖如风中之烛，“你……快进去吧。”
　　门后是一条狭长的楼梯，我惊讶地发现两侧的墙壁不是木板，而是生锈的铁丝网。棚顶的钢板上结满了水珠，沿两侧流下，在密密麻麻的网眼中穿梭，如血如泣。
　　沿着铁板组成的楼梯上了十几步，我到达了阁楼。拿手电筒向里边照去，在布满灰尘的纸箱中，一个硕大的木箱格外醒目。
　　我从未见过这个木箱，搬家时倒是有个体积差不多的东西，它被篷布覆盖着，我没有在意。难道它就是父亲封闭阁楼的原因？
　　一定要打开它，心里的声音对我说，必须要打开它！
　　箱子旁有个圆滚滚的东西，是那只逃跑的肉鸡。原本靠在箱子上的撬棍倒下来，砸扁了它的脑袋。
　　我弯腰捡起撬棍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箱子散了架。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，它比我高一头，形状扭曲狰狞，好似麻花，又像两条扭曲在一起的毒蛇。
　　在梦中无数次惊吓我的东西，忽然变成了现实，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响，差点晕倒。
　　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它？
　　头疼欲裂中，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。那是我刚上初中的不久，妹妹不见了，我在以前家里的阁楼找到了她。她傻呆呆地站在那里，拎了块篷布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发呆。这时父亲出现了，他把我们全都拖了出去，打了一顿，命令我们不许再到处乱跑。
　　对，就是那次！当时我只瞥了一眼，它就像根毒刺，在我的潜意识里扎了根。
　　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？！
　　阁楼的角落传来一阵异响，伴随着呜呜的声音。我心中一抖，连忙跑过去。
　　脚下的地板颤抖着，看到墙角的情形后，我的心颤抖得更厉害。
　　妹妹的上半身匍匐在地面，被手电筒照到后，她缓缓地抬起头，咧开染满鲜血的嘴唇，向我笑了笑，露出雪白的牙齿。
　　她所在的位置，地板裂开了，露出一个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管道。她拼命地挣扎，撕裂的雨衣下皮开肉绽，可还是无济于事。
　　她被卡住了。
### 六
　　轰隆一声巨响，地板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，露出了与楼梯两侧同样构造的铁丝网。
　　低头看去，我发现父亲站在卧室中央的椅子上，紧紧攥住手里的绳子。他又使劲拉了一下，整间阁楼的地板四分五裂，二楼全都暴露在视野里，而妹妹的双脚踩悬空，通向鸡窝的一条隐蔽的木楼梯从中间断开。
　　“爸，你要干什么？！”我吼叫道，“你会把这里弄塌的！”
　　他不为所动，从椅子上跳起来，双手抓住绳子再次一拉。
　　轰隆！
　　阁楼的墙壁和顶棚塌了，露出铁青色的面孔……木板背后居然全都是铁壁！
　　“这里是你爷爷以前使用的冶炼室，后来稍加装修，改成了住宅。”父亲恢复了平静，“实际上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。”
　　妹妹突然激动起来，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，吐出一大口血。
　　“快帮我把她拉上来！”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父亲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，“她快不行了！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回来？”父亲不为所动，“你离家出走时，自称是为了追寻真爱，那口吻和怂恿你妈妈时一模一样。可你为我考虑过吗？为了自己成双成对，不管别人是否从此孤单，迟早也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！瞧你现在这幅模样，报应啊！”
　　妹妹奋力挣扎，嘴里呜呜叫个不停。
　　“我早就告诉你这是个偶数的世界。”父亲的声音毫无感情，“但偶数一旦破裂了，就再也无法回头。既然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，那怕撞得头破血流，也不应该回来让我看到，你想证明你的父亲是个无能的废物？”
　　这句话刺激了妹妹，她猛地抬起上身，双手狂乱地向那个金属块挥舞。
　　对了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，父亲为什么要把这块废铁收藏得严严实实？
　　“你依然认为是我杀了你的母亲？”父亲冷笑道，“以前我不告诉你实情，那是因为它太残酷，哪怕你因此怀疑我，讨厌我，离开我。现在你走投无路，疯疯癫癫，可依然怀疑你的父亲，真不愧是你妈妈的好女儿。”.
　　“妈妈……我能感受到她在……这里！”妹妹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。
　　“原来如此。你长大了，和你妈妈心有灵犀了....很好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？好，我讲给你听。”
　　父亲坐到椅子上，语调平缓地开始讲述，仿佛说的是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。
　　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冬夜，母亲下定决心要与父亲离婚，她的恋人来到钢厂，和独自值夜班的父亲商谈，希望我能跟随他和母亲一起生活。
　　父亲本就拒绝离婚，听说还要将我从他的身边夺走，气红了眼，两个人厮打起来。此时突然出了事故，钢水泄露了，恰好浇到那个人的身上。
　　“看他翻滚嘶吼，我没办法去救他，也不想去救。”父亲缓缓地说，“没想到你的妈妈突然出现，她把我推开，奋不顾身地去救那家伙，结果两个人一起被钢水吞没了。”
　　他的语气毫无起伏，但俯视他的身形，我感觉他骤然间变得衰老而虚弱。
　　骤然而至的悲痛，加上强烈的嫉妒，促使父亲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等到钢水冷却后，他把吞噬了母亲和那个男人的部分分离出来，先是找个地方埋掉，等到风声过去，悄悄地运回到家中的阁楼藏起来。
　　我头晕目眩，汗流浃背，向来爱美的母亲，居然和那个男人一起凝固在这个丑陋的钢块里？
　　他们的血肉被融化，临死前的拥抱使骨头纠缠在一起，被钢铁严密裹住，难以分离。
　　对父亲来说这真是天大的讽刺！
　　“死的时候，她还是我的妻子。”父亲站起身，“我要把他们分开，不管用什么办法，我也要把他们分开！他们纠缠在一起，成了无法分离的偶数，我决不认同这种结果！”
　　原来这个钢块，正是父亲的病根，又是他心中的毒蛇。他无法忍受钢块里所谓的“偶数”，结果反而处处病态的制造偶数，来逃避残酷的事实。
　　妹妹突然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，她用头抢地，血流满面。
　　“我本来想带你一起走。”父亲边说边掀开盖在地面的木板，下边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，“你怂恿你妈妈和我离婚，是为了希望她从此快乐，但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错的事负责，不管她是谁，不管她的动机是好是坏。”
　　一种刺鼻的气味绷紧了我的神经，是汽油！。父亲脚下的那个洞口里，液体幽幽发光。
　　“爸，你要干什么？”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，惊恐万分。
　　——他在这里执拗于偶数，不是为了我，而是为了母亲“见面”！
　　“太荒唐了。”父亲自言自语道，“偶数实在是个美妙而可怕的东西，分出了偶数，总会存在孤零零的奇数，而且再也无法更改。”他抬头一笑，“其实我早就决定了，你和妹妹一起作伴，我不能让你成为孤零零的奇数，让我去吧。要么拆开你母亲和那个男人，要么变成孤魂野鬼。抱歉，儿子，我本来想等你考上大学，可惜你妹妹回来的太早了，而我……太晚了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弓起身子，似乎用尽了全部的气力，最后拉了一次那根绳子。
　　脚下的铁丝网塌陷了一块，我和妹妹同时落向鸡窝，摔进了蓬松的茅草中。与此同时，头顶轰然一声响，巨大的火浪吞噬了阁楼……父亲所谓的分开，竟然是想烧化那个钢块，让自己也葬身其中吗？
　　燃烧的木块纷纷坠下，我顾不得多想，拉起妹妹向外跑。
　　她甩开我的手，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，双眼闪闪发光。
　　“别……管我，我要和他成为……偶数……”她吃力地说。
　　“他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喜欢……的男孩。”
　　“你真杀人了？！”我失声道。
　　妹妹痴痴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是这样，所以她才回来了，想在生命结束前，弄清母亲失踪的真相吗？
　　弄清了又如何？
　　我没有再强迫她，只是一拳把她揍晕，背着她冲出了鸡窝。
　　“我绝对不会让你再成为什么偶数。”逃出火海，把她平放在地面后，我看着妹妹的脸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绝不会。”
　　熊熊大火在瓢泼大雨中坚持了很久，但终被浇灭，留下一堆钢铁骨架，上层的铁丝网被烧变了形，远远看去好似烧焦的畸形怪兽。
　　刻意营造的一切，全部灰飞烟灭。
　　妹妹突然痴痴笑了起来，她紧抱我的小腿，抬起头：“哥哥，咱俩从此是永不分离的偶数，好不？”
　　我紧紧咬住牙关，泪流满面，心中在呐喊：或许人生来就是孤单的，何必要勉强凑出偶数。